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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是聪明人，想必明白。」

我嫁入谢家的第三日，夫君带回一个姑娘。

他说：「她孤苦无依，暂住府中。你是正妻，该有容人之量。」

我看着那姑娘腕上的银铃，认出她就是他找了五年的旧人。

谢家需要一个体面的少夫人。

他需要一个能堵住悠悠众口的妻子。

而我需要谢家替我护住年幼的弟弟。

我笑着点头：「好。」

所有人都说我识大体。

后来弟弟平安长大，我递上和离书。

谢怀瑾慌了。

他说：「我从未想过让你走。」

我问他：

「你带她回来那日，可曾想过我会疼？」

谢怀瑾答不上来。

屋外雪落得很静，压在旧檐上，簌簌地响。

他站在我面前，身上还穿着昨夜未换下的青色长袍，眼底熬出淡淡的红。

从前我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

他眉眼生得好，端方清贵，连疲惫时也似一幅旧画。

只要他略略皱眉，我便会下意识替他把茶换成温的，替他将烛芯剪短些，免得烟气呛人。

可如今，我把和离书往前推了推。

「谢怀瑾，签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被烫到一般，很快移开。

「云棠。」

「我知道从前委屈了你，可那时候我……」

「那时候你心里有柳姑娘。」

我替他说完。

谢怀瑾一僵。

我笑了笑：

「我知道的。」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他听完都会松一口气，仿佛我这句我知道，就能抹平我所有难堪。

可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知道他带柳拂衣回府那日，谢家上下看我的眼神。

知道谢夫人叫我容人时，话里藏着多少敲打。

也知道府里的闲言碎语，从来没断过。

我都知道。

只不过那时，我不能疼。

我若疼了，知安怎么办？

谢怀瑾慢慢攥紧手。

「我后来才知道，自己是真的想同你好好过日子。」

「嗯。」

我点头。

「我信。」

他眼底亮了一瞬。

可下一刻，我又道：

「可我不想了。」

那点光便碎了。

他像是不明白，明明他已经低头愿意补偿，柳拂衣也离开了，我为何还要走。

其实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

若三年前，我刚嫁入谢家时，谢怀瑾没有把柳拂衣带回来。

若后来每一次，他能先问问我疼不疼。

也许今日，我不会这样平静。

可人心凉透，原来不是一瞬间的事。

许多个夜里，我听着隔壁院子的银铃声，自己把被角攥皱。

许多次宴上，我为了谢家体面不得不站出来，回头却看见他松了一口气。

是知安在谢家门外高烧不醒时，我哭不出来，也不敢哭。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春桃小心翼翼地探进头：「小姐，少爷来了。」

我抬眼望去。

沈知安站在廊下，已经不是当年躲在我身后的小孩子了。

他穿着半旧的墨蓝长衫，怀里抱着我的匣子，眼眶却还是红的。

第2章

「姐姐，马车备好了。」

谢怀瑾看着他，又看向我。

像是终于明白，我不是赌气。

我是真的什么都收拾好了。

谢家给我的那些锦盒，我没有再打开。

妆台上的首饰，库房里的钥匙，账房的对牌，我都一一归还。

来谢家三年，我得过许多东西。

可临走时才发现，真正属于我的，不过是母亲留下的一对耳坠，几张嫁妆银票，和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清醒。

谢怀瑾喉结滚了滚。

「云棠，非走不可吗？」

我望着他，想起三年前，我嫁入谢家的第四日。

也是一个雪天。

柳拂衣住进听雪院，夜里惊梦，腕上的银铃响了大半宿。

我披衣坐在正院窗下，等谢怀瑾回来。

可一直等到天亮，他都没有回来。

我刚嫁进谢家。

第三日，谢怀瑾带柳拂衣回府。

第四日，谢夫人便派了身边的秦嬷嬷来正院。

秦嬷嬷进门时，我正在看听雪院送来的单子。

柳拂衣说自己畏寒，想多添两床锦被。

又说夜里睡不安稳，要把窗前那株老梅移走。

春桃在一旁气得脸色通红，小声嘟囔：

「她倒是不客气。」

我抬眼看她。

她立刻闭嘴。

秦嬷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了笑：

「少夫人好性子，难怪夫人放心。」

我放下单子，起身请她坐。

她却不坐，只把谢夫人的话转给我。

「夫人说，柳姑娘身世可怜，少爷找了她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带回来，府中难免多看几眼。少夫人是正室，身份摆在这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我垂眸道：

「母亲教诲，儿媳记下了。」

秦嬷嬷满意地点点头。

临走前，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女子嫁了人，便同娘家不一样了。少夫人自己稳，沈家那位小少爷，才稳得住。」

我指尖一顿。

她看见了，脸上笑意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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